文 | 余泽坤
来源 | 家族传承官
很少有人知道，宋军做过律师。更少人知道，这位促成阿拉善SEE生态协会成立的创始副会长，1988年便已取得了律师资格证。
1984年宋军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哈尔滨铁路局房地产处，做铁路用地管理规划。工作安稳，待遇不差。在哈尔滨，他一待就是九年。
1985年，司法部开办中华律师函授中心。宋军报名参加，需要单位盖章，他找到处长，处长不仅同意了，还说处里委托培养，费用由处里出。
1988年，他参加司法部第一次全国律师资格考试，取得了律师资格证。黑龙江省2000多名考生，他考了第16名。司法厅律管处处长很诧异——不是法律专业出身，怎么考得这么好？专门约他见面，后来两人成了朋友。
九二年宋军参与筹备黑龙江第一个合伙律师事务所一一远东律师事务所，做兼职律师。
在铁路局，90年代初讲究“科学管理”，铁路局发文要求各分局、各段聘请律师。处长就给各个单位打电话，要求只能聘处里自己培养的，不准聘外面的，宋军后来有一大块的收入就来源于此。
2026年，他加入德谕泽律师事务所担任创始合伙人。从90年代做律师，到现在重新回到这个行业，间隔了三十多年。
这一出一进，对他意味着什么？
“重拾过去做过的事情，我觉得挺有意义。”他说，“第二，我躺平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做，也在想该重新做些事情。”
宋军是2017年之后开始放慢脚步的。那几年里，他大部分时间待在上都湖，或小院里，喝茶、看书、写东西，偶尔见见朋友。按照他的老师南怀瑾先生要求，他写了几十万字的回思录，大部分篇章写了一半，有些写了还没发。
直到2025年跟俞敏洪走了新疆20天。
“俞敏洪遇到的困难比我多得多，却依然坚持做事。”他说，“他的不停止、他的责任心，还有他把商业和社会责任完美结合的智慧，是我不具备的。”
他说，如果说史玉柱是他商业上的领路人启蒙老师，那么把商业和责任结合起来，俞敏洪更加是他的老师。
沉寂了五六年，他决定重新振作起来。
跟高鸣飞律师的相识很偶然。2025年，一个朋友带着高鸣飞去宋军家里喝茶。高鸣飞自我介绍说，她专门做家族传承。宋军说，现在律师还分得这么细？三十多年前我也做过律师。
高鸣飞问他现在还在做吗？他说早就不做了，资格证也停了好多年。高鸣飞说，我可以帮你恢复。
“我当时觉得，能恢复律师资格挺好的，没多想。”他说。高鸣飞说恢复后可以来他们律所。
一开始宋军只想给她出出主意，做个战略顾问。最后高鸣飞希望他正式加入。
打动他的，是高鸣飞的那句话：“我的使命，就是给中国民营企业家的百年基业长青、家业传承保驾护航。”
“我一听，这是一个超级理想主义者啊。”宋军说。
高鸣飞的理想，不是一天形成的。2018年11月2日，在从事二十余年律师工作后，她创立了德谕泽律师事务所。
创立德谕泽的初衷，源自于她对家族传承现状的深刻洞察。在多年的执业生涯里，她见证了无数企业的兴衰起伏，也目睹了许多家族企业在传承过程中的无奈与挣扎。她意识到，家族传承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更是一个涉及法律、文化、情感等多方面因素交织的复杂课题。
“每一个辛辛苦苦打拼建立的家庭，都需要家庭的可持续发展。”这是高鸣飞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她希望德谕泽能够成为家族传承领域的灯塔，为那些在传承路上迷茫的家族企业指引方向。
她带领团队深入研究，梳理出246+个传承关键法律风险源及其防范措施，形成了一套完善的法律风险管理体系。这套基于“十九八七六”方法论的传承风险管理体系，能够为客户订制符合家庭自身发展战略的百年传承可持续发展法律服务。
正是这份专业的风险管理体系，高鸣飞律师获授权处理联合国第八任秘书长、博鳌亚洲论坛理事长潘基文先生在中国的法律事务，潘基文先生也成为激发她进一步提出家族可持续发展理念的灵感源泉。
德谕泽还与中国标准化研究院、正和岛等机构合作，共同制定了国内首个传承法律风险管理团体标准，填补了行业空白。
高鸣飞律师成为正和岛唯一推荐的家族传承私人律师，赢得多位民营企业家的信任。
在高鸣飞心里，她永远梦想有那么一天，德谕泽的员工荣幸地介绍说：“这位，是我们的老客户。服务，有几百年了。”
宋军加入德谕泽，正是被这份初心和使命所打动。他说：“我双重身份，做过企业，熟悉企业家，深知企业家们当下的困惑和难题，又能从律师角度出发，两者结合，或许能协助企业规避当下困难，尤其是规模民营企业传承，从法律角度做些有意义的事。”
作为企业家、生态公益组织发起人、法律工作者的复合身份，使其更理解企业家在传承中的战略决策、风险识别与应对、代际沟通及社会责任等关键议题，具备难以替代的洞察力与实践经验。
这一独特背景，使其完全能从企业家角度出具更适合企业及家业风险管控的可持续发展传承解决方案。
从守护绿洲到守护家族，从“生态产业化”到“传承法律风险管理”——他把自己比作“擦火柴的人”。这位“擦火柴的人”，又要点火了。
从前在阿拉善，他点燃的是企业家对生态的责任；如今在德谕泽，他想点燃的是企业家对家族传承的意识——“让他们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了。”
在宋军看来，“土地荒漠化”和“家族荒漠化”，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土地荒漠化的原因是过去没有任何风险意识，在无风险意识下的破坏行为导致了今天的结果，要花10倍、20倍的投入去解决。”他说，“同样，家族如果没有风险意识，未来也会花10倍，20倍的投入去解决麻烦”
他说，传承不只是传钱、传企业，更是传“德”。德是什么？是做人做事的分寸，是面对诱惑时的定力，是身处高位时的谦卑。
2012年，他第一次去日本，在奈良看到一家制墨厂叫古梅园，450年历史，第十四代传人，一直按传统方式手工制作墨块。边上还有一家中药店叫汉方堂，1177年南宋时期创立，现在是第34代传人。
“我听了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他说，“我们大陆真正意义上过百年的企业几乎没有。日本能传承下来，是因为家族有完整的责任体系，工艺怎么做、后代怎么选，都有模板。”
西方的家族传承，往往可以好几百年持续进行，迥异于中国的“富不过三代”。他说，打破“富不过三代”的魔咒，关键是第一代自己有没有活明白。“第一代如果一辈子只想着赚钱，那他传给孩子的就是‘赚钱’这件事。但赚钱是手段，不是目的。孩子拿到了手段，没拿到目的，他能往哪走？”
“如果第一代自己活明白了——知道自己为什么干、这辈子要什么、除了钱还有什么——那他传给孩子的东西，就不只是钱，还有方向、有分寸、有底线。”
他说，三代才能出贵族，是有道理的。第一代创业，第二代守业，第三代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贵族——有文化修为，有责任、有担当、有信仰。但前提是，第一代要在第二代接手后，把精力转向第三代的培养。
“中国第一代企业家应该及早让孩子接班，然后转身去培养第三代。60多岁退下来，跟孙辈生活在一起，把一生的经验教训传递给他们。这就是过去说的‘幼承庭训’。”
访问者：改革开放四十多年了，中国的家族企业您观察，现在处于什么阶段？面临的机遇和挑战都有哪些？
宋军：中国的民营企业其实从本质上来说是从乡镇企业和集体企业转化而来。从80年代后期开始，真正的第一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当然也有的人说是从92派，就是指1992年邓小平南巡之后产生的这一批企业家，这就是典型的民营企业家了，一出手就是自己的私营企业。所以真正第一批从中国企业发展史、民营企业发展史的角度上来说，是80年代，那个时候从乡镇企业还有城市里的集体所有制、街道集体所有制企业，到最后改制转型，变成了民营企业，第一代应该是从这个时候，分这两个阶段。
访问者：现在看来交棒比较成功的还是少一点。
宋军：因为90年代那一批下来的人现在还基本上都在舞台上，还没到集中交班的阶段。
访问者：现在家族企业面临的机遇和挑战，您觉得问题很大？特别是娃哈哈、杉杉这些问题出来以后。
宋军：我觉得杉杉、娃哈哈，还有一些没有爆出问题但实质上都存在相似状况的企业，都是中国第一代企业家创业后，成功模式背后不可跨越的障碍。这些障碍在于，企业家当时获得成功，得益于国家经济快速发展、宽松的环境，也包括法治文化、道德体系不健全的前提下，企业发展了、财富积累了，但在文化、责任、信仰方面没同步跟上，于是个人生活、法治观念、法律风险防控没有跟上，带来了隐患。这些隐患已经产生、摆在那里，又没有风险意识去真正去面对，所以出现问题是必然的。
访问者：反观中国的企业家族世代传承，您觉得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是孩子的教育问题，还是制度问题？
宋军：我觉得有内外两个原因。外部原因需要很好的法治环境、产权保护机制，私有产权神圣不可侵犯，在这个前提下才能真正传承，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但企业能解决的是内部因素，最核心的就是对第二代的培养。传承的前提是您已经拥有财富和事业，针对的都是财富拥有者、在行业内有影响力和引领能力的企业。所以二代培养是第一因素，不只是技能知识培养，更重要的是做人层面：责任、担当、信仰、悲悯，人性方面的能力培养和影响。第一代以身作则非常重要。
继阿拉善月亮湖之后，宋军在北京以北200公里的内蒙古正蓝旗元上都遗址附近，投资开发了一片占地6万亩的生态草原，并打造了上都湖生态旅游度假区。这座元朝夏都所在地，也曾是忽必烈的私家猎场，今天希望能在天地辽阔间为企业家们构建一个承载家族文化与企业传承的精神家园。
宋军出生于安徽怀远县的一个望族。怀远宋氏自元代以降，绵延七百余年，代有传承。家族世代恪守一条祖训：“凡事要求事后安。”——这七个字，传于口耳，既是对行事后果的审慎，更是对家族长远的担当。
其曾祖为清末乡绅，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出资修建新型小学，深得乡望。祖父兄弟三人均是上世纪20年代大学生，虽历经时代风浪，家脉未断，德风犹存。
正是这种深植于血脉的“求安”意识——不是退缩苟安，而是谋定后动、虑及长远，让宋军后来在商海浮沉、生态治理与家族传承之间，始终有一根看不见的准绳。
“我希望家族传承方案上面写的，不只是钱怎么分、企业怎么交，而是我们这一家人，到底信什么、守什么、为什么而活。”
采访最后，访问者问他：再过20年，有人提起宋军，您希望他们记住什么？
“如果未来20年我没有进步，谁也不会记得我。”他说，“所以我要求自己未来20年还要不断学习、努力，像俞敏洪那样投入做事、持续提升。”
他说，过去的商业成功、生态领域的经历、法律相关的过往，都已经翻篇了。“今天要从零开始走未来20年的路。”
“我希望20年后的我，是一个全新的、更有价值的人。过去的我有阳光、有责任、有闪光点，也有委屈、失败和错误，但这些都应该被踩在脚下，作为前进的动力。”
从深夜买烟的少年，到巨人集团的企划院院长；从宁夏的三次失败，到阿拉善的梭梭林；从月亮湖的篝火，到阿拉善SEE生态协会创始副会长；从南怀瑾的课堂，到上都湖，再到德谕泽创始合伙人——宋军走了五十年。
他儿时的梦想，一一实现了。他在北京、上都湖的家中，都专门辟出了一整层作为藏书房。那个“躲进山洞、只与书为伴”的念想，算是圆了。当过律师，做过兼职记者，办过杂志，开过书店——每一种身份，都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回应。
他始终在点火，是一位“度者”。从前的火，照亮了一片沙漠。现在的火，他希望点亮的是那些传承路上观望甚至迷茫的企业家们信心之火，而火种正是徳谕泽律师事务所多年实践总结出的经验方法。
“擦火柴的人”这个比喻，他大概会一直是这样的人。因为每一根火柴，在擦亮的那个瞬间，都意味着一次选择——选择相信光，选择相信火，选择相信，哪怕在最荒芜的地方，也能长出东西来。
访问者问他，如果用一种动物来比拟自己的性格，会选择什么？他想了想，说：“狗吧。忠诚——忠诚于自己的内心，忠诚于社会、民族和国家。还有警觉，遇到事情要保持洞察力，还要敢于发声。”
这个回答，让人想起他在沙漠里的那些夜晚。一个人躺在渺无人烟的沙丘之上，头顶是银河，身边是风沙。他在那里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这辈子要做的事。
如今，他要做的这件事，换了战场，换了方式，但内核没变——守护那些容易被风沙掩埋的、珍贵的东西。
从前是绿洲，现在是家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