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营企业正迎来代际交接的关键大考。很多企业的传承困局,实质是缺少制度安排、应急继任方案,深层根源却藏在家庭教育、代际关系之中。
一边是厚重家业亟待平稳交接,突发变故之下极易陷入被迫式传承的危机;另一边是代际认知鸿沟凸显,二代接班意愿不足、两代理念持续碰撞,父辈习惯用企业 KPI 思维对待子女,亲情之中滋生内耗。
血缘可以带来接班身份,却无法自动塑造接班人的能力与内心认同,如何跳出 “富不过三代” 的周期律,是众多民营企业家共同的考题。
一份刚刚发布的《不确定因素叠加下的代际传承 —— 上市民企突发被迫式传承与百亿传承力报告》调研显示,家族财富百亿级的上市企业之中,超六成尚未启动传承规划,风险预案普遍缺位。结合行业研究来看,全球家族企业传承至第二代成功率不足 30%,能够延续到第三代的比例低于 12%;国内民营企业二代主动接班意愿仅 30%-40%,仅有 25% 的二代接受过系统企业管理训练。
该报告由北京德谕泽律师事务所创始人、家族传承官高鸣飞律师,于 11 月 1 日在北京举办的 2026 民营企业可持续传承发展暨风险管理公益论坛上正式发布。论坛由北京德谕泽律师事务所与大运河传媒联合主办、中国民生银行研究院提供学术支持,以 “家业长青的定力与远见” 为主题,汇聚企业家、专家学者、媒体代表,围绕突发接班被迫式传承、应急继任、家族治理、继创者成长等现实命题深度研讨。
全会演讲环节,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总顾问陈行甲以家庭教育与二代传承为切入点,围绕 “以道驭术、道术合一” 展开主题分享,从人心、家风、人格培育的视角,分享了民营家族企业二代培育与家风传承的思考。
陈行甲长期深耕大病儿童救助与青少年心理健康领域,其创办的恒晖公益基金会多年兜底救治大量重症患儿,同时联合新东方发起乡村儿童心理关怀项目。在一线公益观察中,他发现,不少青少年心理困境背后,都存在家庭教育层面的深层诱因。
很多民营企业家事业规模持续扩大,却在子女教育上陷入困局:子女抗拒接班,即便进入企业,也极易爆发代际矛盾、持续内耗。他认为,这类问题的根源,往往不在于年轻人本身,而是企业家习惯将企业经营的管理逻辑,直接套用到血脉传承与家庭教育之中。
陈行甲将传承体系划分为 “道” 与 “术” 两大层面:道是底层方向与价值基石,术是落地方法与实施路径,无道之术容易走偏,唯有以道驭术,才有可能实现家业长青。
他提出传承之 “道” 包含三大基石。
其一,尊重生命的独立性。子女有成为接班人的可能性,但首先是独立的个体,不应被预设为事业的延伸、父辈梦想的延续,更不能被视作企业资产,应当尊重其独有的天赋、兴趣与人生选择。
其二,优先传承创造财富的能力与企业家精神,而非仅仅传递物质资产。股权、房产等静态财富,如果缺少驾驭财富的能力支撑,根基并不稳固;真正值得代代传递的,是直面不确定性的勇气、坚韧的韧性、商业洞察力以及社会责任担当。
其三,家庭不能套用 KPI 考核逻辑,要给予孩子无条件接纳。商业讲求效率、指标与对错,而家庭的内核是爱、包容与陪伴。很多企业家把企业里的权威管理模式带回家庭,缺少倾听,这也是很多青少年心理问题、代际隔阂的重要成因。
在实操层面,他梳理出家庭教育与接班安排里普遍存在的四大误区。
第一,将接班设置为唯一 KPI,压制孩子自主选择。不少企业家为子女规划固定的接班路线,否定其他发展方向,容易激起逆反。
为此,他倡导开放式接班观:允许孩子“先出走,再回归”,鼓励二代在外历练碰壁,亲身感知市场残酷;接班也不等于必须执掌总经理、董事长职位,做家族积极股东(消极股东只坐等分红,企业好坏不闻不问,积极股东把控重大决策、监督经营权)、内部孵化新项目同样是接班的形式,把人生选择权还给年轻人。
第二,把商业权威带入家庭,阻碍平等沟通。他举例,有优秀的二代愿意从基层成长,但父辈始终以管理者姿态评判,持续激化矛盾。
解决之道在于做好角色分离,餐桌不谈公事,会议室不谈父子亲情;重大业务分歧时,可以引入老高管作为第三方中立者,用专业逻辑替代家庭情绪对抗。
第三,只提供精英教育,缺少逆境历练,造就抗挫力不足的二代。父辈总想为孩子规避苦难,却让他们缺少真实的生活体感,难以应对商业风浪。
陈行甲建议创造“真实战场”,推动二代深入基层轮岗参与社会实践,设立风险可控的试错机制,接纳“有成本的失败”,淬炼心理韧性。
第四,单纯依靠血缘维系传承,缺少制度化设计。仅依靠口头约定、个人喜好安排接班,容易出现元老不服、权责不清、家族利益撕扯的局面。
他呼吁用制度确权替代情感绑定,明确接班能力门槛,搭建家族宪章、推行股权隔离与家族信托,把家族事务和企业经营分离开。
陈行甲强调,传承的本质是人的成长与家风延续,必须做到道术合一。有术无道,即便完成股权交接,孩子内心痛苦,企业终将在内耗中衰退;有道无术,空有温情却缺少制度和磨砺,溺爱之下再厚的家底也扛不住时代风浪。
真正的破局,是以道驭术,道术合一。心态上放下执念,给予爱与选择自由;行动上建立规则,给到试错空间与规范的传承制度。
放到当下的 AI 时代,产业迭代速度持续加快,父辈赖以起家的商业模式随时可能被新技术颠覆,物质资产的生命周期不断缩短。土地、厂房、流量都有过时的一天,但健全人格、抗挫能力、创新认知、持续学习的底层能力,能够支撑下一代在新环境中重新创造价值。道恒久不变,而具体的方法、治理工具,则可以跟随时代灵活调整。
为直观阐释传承的得失,他援引四组历史与现实镜鉴对照反思。
盛宣怀与洛克菲勒身处相近时代,前者坐拥庞大产业,却缺少家风约束与资产隔离,后代迅速败落;洛克菲勒家族依靠克制的家庭教育、信托与慈善制度,家族精神绵延数代,持续承担社会责任。
许家印与比尔・盖茨的对比则提示,奢靡的物质优待会消解奋斗动力,对财富的敬畏、简朴的底色与责任意识,才是长久的保护。
宗庆后案例的教训在于,强人式管理、家企不分,没有提前完成资产隔离与企业治理转型,会给后续交接埋下隐患,接班人的权威重建,离不开现代企业制度的支撑。
而高调炫富式的子女安排也警示,炫耀式的物质供给,无法建立正确的财富观,顺境的自律、逆境的自立,才是留给子女最扎实的底气。
在演讲的最后,他总结道,各家企业的财富规模、发展路径各不相同,但代际传承的底层逻辑相通。留给下一代最珍贵的礼物,从来不是财富本身,而是创造财富的能力,以及清白坚韧、行稳致远的家风。
“唯有坚持以道驭术、道术合一,方能实现家族家风永续、家业长久传承。”
